【橹穆】观山不语

【橹穆】观山不语

Chapter Text

01

入了秋的凛州,白日里尚有些许暖意,太阳一落山,寒气便从四面八方爬了出来,呵气成霜。

昼夜巨大的温差让戍边的将士更添艰辛,朝廷的旨意也在这时送达:务必在秋末前剿灭敌军主力,绝不可拖至入冬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

这一个月来,附近州郡的援军已陆续抵达,兵力得到补充。而敌方困守一隅,久战疲敝,正是主动出击的时机。

中军议事帐内,灯火彻夜未熄。

穆祉丞与几位将军,连同熟悉草原的斥候领队,对着沙盘反复推演,最终定下计策。

不宜正面强攻河谷开阔地带,应当发挥我军增援初至,士气正旺的优势,趁夜秘密接近,对敌军大营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猛烈夜袭。

出击的时间,就定在凌晨,天色最黑,人最困顿之时。

决战前夜,穆祉丞先去看了父亲。

穆将军的病情稳住了,但边关苦寒,咳疾一直未愈。

见到儿子全副武装进来,他止住咳嗽,靠坐在榻上,目光落在褪去青涩,已然隐现刚毅线条的儿子脸上,缓缓开口:“都安排妥当了?”

“是,父亲。几位将军共同议定,今夜子时出击。” 穆祉丞在榻边蹲下,仰头看着父亲。

穆将军颔首,缓了口气,继续道:“记住,为将者,勇猛果决固然重要,但更要审时度势,保全麾下儿郎。那勒可汗狡诈,夜袭虽出其不意,亦要防备其有诈。”

这是父亲在病榻上,能给予他最实用的嘱托。

穆祉丞握住父亲粗糙的手:“父亲放心,儿子记住了,定不负父亲与朝廷所托。”

穆将军反手用力握了儿子一下,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挥了挥手。

穆祉丞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,转身掀帐而出。

帐外,月色清冷,星光黯淡,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帐外的阴影里。

王橹杰身上只披了件挡风的斗篷,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,他正望着穆祉丞,不知已等了多久。

见穆祉丞出来,王橹杰没有任何犹豫,快步上前,在穆祉丞诧异的目光中,伸出双臂,紧紧抱住了他。

这个拥抱很用力,穆祉丞甚至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。

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,王橹杰微微发抖的声音低低响起:“哥哥……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
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夜的凉意,又滚烫地印在穆祉丞心上。

穆祉丞心头一软,抬起手,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,隔着铁甲笨拙却同样有力地回抱住王橹杰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。

“放心,我命硬着呢。等我得胜回来,咱们一起回京,到时候……” 他顿了顿,想起京城冬日里最热闹温暖的去处,“哥哥带你去八仙楼,吃最地道的炙羊肉和暖锅子,咱们围着炉子好好暖暖,把边关的寒气都驱干净!”

他描绘的画面温暖而充满希望,试图驱散离别前的阴霾。

然而,王橹杰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他肩甲处,久久没有回应。长睫垂下,在眼睑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,遮住了所有翻腾的情绪。
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声和巡夜的口令声。

久到穆祉丞感到有些奇怪,他微微侧过头,想去看他的表情:“想什么呢?小狗?”

王橹杰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
他松开手臂,从穆祉丞怀里退开一步,抬起头看着穆祉丞的眼睛,声音很轻。

“去吧。”

穆祉丞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幽深的眼睛,抬手最后揉了揉王橹杰被风吹得微凉的头发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“等我。”

铁甲铿锵,身影很快融入苍茫的夜暮之中。

02

议事的营帐里,炭火噼啪。

不久前,这里还挤满了身着甲胄,面色凝重的将领们。

手指划过沙盘时沙粒的摩擦声,几位老将粗犷的争论,斥候回禀时匆忙的语气,还有为了某个细节而反复推敲时,茶盏拿起又放下的轻响……

如今,人都走了。

沙盘上的标记依旧,几杯早已冷透的茶盏散乱地放在粗糙的木桌上,无人收拾。

只有王橹杰一个人,坐在离火盆最近的矮凳上,盯着桌上那杯穆祉丞未曾动过的冷茶,目光凝滞。

帐外,属于凛州边关的狂风正在咆哮,拼命撕扯着厚重的帐幕,仿佛要将这营帐连根拔起,卷入夜色之中。

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,明灭不定,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。

王橹杰在发呆。

直到手背上传来一阵拧扯的刺痛,他才猛地回过神。低头看去,发现自己无意识间,左手正用力地掐着右手的手背,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,手上出了一层冰凉的薄汗,黏腻腻的。

他低下头,用手掌紧紧捂住了眼睛。

冰凉的掌心贴着滚烫的眼皮,他无声地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王橹杰,你怎么了?

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
明明之前的几场战役打得都算顺利。

今夜的计划是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军共同敲定的,周密详尽,兵力也集结到位。

一切都看起来合乎逻辑,胜算不小。

今天也会是一样的。会顺利的。

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。

你到底在紧张什么?

那种不安,像深水下的暗流,看不见摸不着,却无处不在,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,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。

会没事的……会的……

不合时宜地,王橹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蒙尘已久的往事。

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。

距离昀州初遇已过去两年。

他央磨了母亲许久,终于得以再次踏上去往昀州姨母家的路途。

一路上,他心跳得很快,他想,哥哥一定长得更高了,或许晒黑了些,笑容一定还是那么亮。

然而,当他终于抵达那个记忆里潮湿闷热的江南水乡,急切地找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时,却落空了。

溪边没有,树下没有,孩子们常聚集玩耍的地方都没有。

他不死心地在那片溪水园林附近转了好几天,甚至鼓起勇气,跑到记忆中穆家的院子外,假装路过,徘徊张望。

一连等了好几天,都没有见到哥哥。

最后,他拉住一个眼熟的,当年曾跟在穆祉丞身后跑的孩子:“怎么不见穆家那个哥哥出来玩?”

那孩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答道:“你说穆祉丞啊?他跟他爹去边塞啦!走了有些日子了,啥时候回来说不准,兴许几个月,兴许更久呢!”

那一刻,王橹杰站在昀州熟悉的石板路上,四周是湿润的空气,蜿蜒的溪流和苍翠的远山,一切仿佛都和记忆里一样。

可他却觉得如此陌生。

昀州之所以熟悉,让人魂牵梦萦,是因为这里有穆祉丞。

昀州之所以变得如此陌生,让人无所适从,是因为穆祉丞不在这里。

……

帐外的风声似乎与记忆中昀州夏日的蝉鸣重叠了一瞬,又倏然分离,只剩下边关秋夜刺骨的呼啸。

王橹杰猛地从回忆中惊醒,指尖冰凉。

为什么……会突然想起这些?

王橹杰的心脏在胸腔里“突突”地狂跳。

不,不对。

他用力闭了闭眼,试图将那段灰暗的记忆压下去。

哥哥只是临时去了一个比较远的地方。

十五岁的王橹杰也曾这样安慰过自己。

他有自己的生活,有自己要做的事情。

十六岁的穆祉丞有边塞的风沙要闯,有父亲的期许要承;十八岁的穆祉丞有敌酋要擒,有疆土要守。

他的世界从来辽阔,而自己的世界,好像总是在等待他路过,或者离开。

等他忙完了,他就会回来的。

如今,在这边关的寒夜,对着跳跃的火星和呼啸的狂风,同样的话语再次浮现。

我只要在这里一直等着哥哥,就能等到。

这是支撑他走过漫长孤寂岁月的唯一信条。

可等待本身,就是一场豪赌,赌时光仁慈,赌命运垂怜,赌那个人一定会转身,一定会回来。

王橹杰,你不是最擅长等待了吗?

等了那么多年,不都熬过来了吗?

是啊,多么擅长,擅长到将等待熬成习惯。

十五岁的失落像一道旧的伤疤,在此刻被狠狠撕开,与眼前崭新的,未知的恐惧血肉模糊地粘连在一起。

就这一会儿,有什么等不了?

03

不知道在那焦灼情绪的反复撕扯中坐了多久,王橹杰吞咽了一下口水,喉咙干涩得发疼。

他站起身,想给自己倒点水喝,也想借此打断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纷乱思绪。

刚一直起身,他就发现自己的双腿因为长久保持紧绷僵坐的姿势,已经麻得几乎失去知觉,针扎般的酸麻感从脚底直窜上来。

他咬着牙,一边用力跺了跺脚,试图唤醒知觉,一边踉跄着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。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非但没有带来平静,反而激得他胃里一阵紧缩。

就在他放下茶杯,试图平复呼吸时。

帐外,由远及近,传来一阵混乱的骚动。

脚步声、马蹄声、低沉的呻吟、还有将领们短促的呼喝……

是军队回来了!

王橹杰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他一个箭步冲到帐门边,猛地撩开厚重的帐帘。

营地里火把晃动,人影憧憧。出去夜袭的军队正陆陆续续返回,队伍有些散乱,不复出发时的肃杀齐整。不少士兵身上挂彩,被同伴搀扶着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。

王橹杰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扫视,掠过一张张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。

没有。

没有那个他熟悉的身影。
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,逆着归营的人流,踉跄地往前跑,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士兵,每一个被抬着的担架。

没有,还是没有。

恐慌像冰冷的海水,迅速漫过胸口心腔。

直到他在一片混乱中,看到了那位副将——正是他们抵达凛州第一天,出营迎接他们的那位。

此刻,副将甲胄残破,身上沾染着大片尘土和血渍,正靠在马车旁喘息,脸色惨白。

王橹杰冲上前,一把抓住了副将的胳膊,他的声音因为高度的紧张和恐惧而有些破音。

“少将军呢?!他在哪?!”

副将被他抓住,抬起头,看清是王橹杰,眼圈瞬间红了,嘴唇翕动着,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地喘着气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王橹杰怔愣地看着副将的表情,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堪重负地发出断裂声。

他猛地摇晃了一下副将的手臂,声音陡然拔高:“说话啊!少将军!穆祉丞他在哪?!”

这声嘶力竭的呼喊,在喧嚣渐息的营地里格外刺耳,引来了四周士兵的注视。他们停下脚步,目光投向王橹杰,眼神里是同一种欲言又止的悲哀,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回答他。

死一般的沉默,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恐惧。

就在这时,一位鬓发染霜的老将军,在亲兵的搀扶下,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。

他来到王橹杰面前,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王橹杰紧绷的肩膀,声音喑哑,充满了大战后的疲惫:“王公子……你先别着急。夜袭成功了,敌军大营已被我们剿灭。”

他顿了顿,艰难地继续道:“但是……那勒可汗狡诈,带着一个亲卫趁乱……跑了。穆小将军……他,他看到了,二话不说,骑着马就追了上去……我们没拦住,也没追上。”

王橹杰眼神涣散地听着,他试图将这些字句拼凑起来,理解其中的含义,眼神在空中飘忽了许久。

直到过了好半晌,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和理清了这些话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
“他……失踪了?”

04

没见到尸体,就是失踪。

周围的所有人都安慰王橹杰,说“失踪并不代表着出事”。

可这样苍白无力的安慰,在这一刻,能起到什么作用?

“王公子,莫急,失踪未必就是出事……”

“少将军吉人天相……”

“兴许只是追出太远迷了路……”

王橹杰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思绪,所有的理智,都在一瞬间被抽空。紧接着,全身的血液仿佛失去了控制,轰然倒流,猛烈地冲上头顶,眼前发黑。

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瞬间褪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只能看到面前的人嘴巴在一张一合,看到他们脸上焦急或犹疑的表情,却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
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撞击的“咚咚”巨响,和粗重的呼吸声,然后,尖锐的耳鸣声由远及近挤入耳膜,盖过了一切。

眼前开始冒出闪烁的光点,一个、两个……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网,让他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
与此同时,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翻搅,恶心得他几乎站立不住。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喝下的那口冰冷的茶,还是这突如其来的,灭顶般的打击。

他猛地弯下腰,扶住身旁那辆破损的马车,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。

可是,什么也吐不出来,这一整天,他几乎没吃下任何东西。

周围人见他这样,连忙围上来想要搀扶,七手八脚地要把他架起来。

“王公子!”“您别这样!”“先回帐里休息……”

“别碰我!” 王橹杰猛地甩开所有伸过来的手。

他撑着车辕,艰难地直起身,尽管眼前依然发花,四肢虚软,但他却猛地转头,一把死死抓住了那名的副将的甲胄前襟,指节泛白。

他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为什么不去找他?你们为什么都回来了?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?!啊?!”

字字泣血。

副将被他反常的样子骇住,但也理解这份失控,艰难地解释道:“王公子……您冷静!不是不去找!夜袭惨烈,我们的人伤亡也极重,许多弟兄带伤。末将等首要之务,是先将受伤的弟兄和俘获的重要战俘安全带回大营,稳住阵脚。同时立刻组织最精干,熟悉地形的小队,准备立刻返回那片区域搜寻少将军!绝非抛弃啊!”

这番话,残酷却不无道理,像一盆冰水当头浇在王橹杰燃烧混乱的思绪上。

他揪着副将衣襟的手,力道松了些,急促地倒了两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疲惫、带伤,却依然等待命令的士兵。

他闭上眼。

王橹杰,冷静一点。

他抬起头,看向老将军和副将: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
“那么,等安置好伤员,组织搜救的时候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掷地有声:“我和你们一起去。”

话落,众人皆噤了声,面面相觑。

片刻沉默后,那位老将军道:“万万不可啊,公子!”

老将军上前一步,眉头拧成了疙瘩,语气也带上了长辈的劝解:“您是相府的公子,不比我们这些常年刀口舔血,皮糙肉厚的汉子!那搜寻之地险象环生,保不齐还有杀红了眼的残兵败寇藏匿,您去不得!就在营里等消息,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,掘地三尺也要把少将军找回来!”

可王橹杰此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
让他等?

像过去的几个时辰,坐在冰冷的营帐里,被恐惧和担忧一点点凌迟?

不。

如果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等,什么也不做,他真的会发疯。

他抬起头,看向老将军,脸上的惨白尚未褪去,他摇了摇头:“您不必劝我。”

“我现在……没办法冷静,也做不到在这里等着……如果您不让我和你们同去……我真的不知道我还会干出什么事来。”

不是不懂事,也不是任性妄为。

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他还能做什么?

濒临失控和崩溃前,这是他能抓住的,唯一救命稻草。

老将军看着王橹杰孤注一掷的模样,嘴唇动了动,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。

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转身对已经集结过来的搜寻小队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!给王公子找匹温顺点的马!多带火把、绳索、钩镰,还有水囊和伤药!”

这声命令,等同于默许。

王橹杰接过士兵递过来的皮裘裹紧,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为他牵来的马匹。

天还黑着,没有一丝将明的痕迹。

黎明还很远。

他不知道当天光终于撕开这片黑暗时,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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